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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你们这帮路痴

2019-09-2609:12:07来源:北京青年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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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我们为什么要阅读城市

时间:2019年8月10日

地点:鲁迅书店

嘉宾:杨早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

主办:阅读邻居

从古以来

中国人就没有太强的地域意识

今年5月底,我们去了高邮,寻访汪曾祺的足迹。回来那一天,先到扬州去坐火车,去了一家书店叫边城书店。突然发现这家书店自己印了清代的扬州地图,十块钱一张。当时我特别兴奋,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便宜的古地图,就买了四张,自己留一张,还分别送了三位学生一人一张。没想到她们不太领情,还面露困惑地说:老师我们读不懂。

这件事情唤起了我内心一直存在的一个遗憾。是什么?有人说我们从小没有一个建筑课,没有一个设计课。实际上不是我们从小,而是从古以来,中国人就没有太强的地域意识。

我写过一篇书评叫《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你们这帮路痴》,我们的四大名著里面除了《红楼梦》是架空的不好说以外,别的小说里面路线都是有很大问题的。最明显的就是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,大家知道那是在九江。因为题反诗被判死刑,戴宗要把死刑文书送到东京去。请问:他从江西到开封,为什么会经过梁山泊?怎么会经过梁山,然后被梁山抓上去,将死刑文书倒换一下?你再去看关羽千里走单骑,你就发现他在绕着黄河转圈。不知道为什么要三四遍地过黄河,不断地渡来渡去?

整个中国文化里面,对地理空间的想象都非常薄弱。有很多人研究地名之学,但对他们来说,地名就是地名,他们只关心这个地方它古代叫什么,现在叫什么,搞得很清楚。但这个地方在哪里,一点都不清楚,地图上画的也是模糊的。不信你去看清朝的全国地图,完全是错乱的。世界地图就更不要说了。

中国人的地理传统相当薄弱。读高中的时候,地理只有文科班才学,但真要考地理相关专业,却又得是理科生。地理是比历史或生物更边缘的学科。一班文科生吭哧吭哧地背着哪里哪里有什么矿产,中国有几条铁路干线,背得烟焦火燎,却不知道这些对自己有什么用。乡土地理就更不用说了,你闭上眼想想:你能说出家乡省份的多少个县名?给你一张空白地图,这些县的南北东西你都能标对吗?

这不能怪你。我在搜寻晚清资料时,经常能碰到中西方不同时代的地图。中国古代大部分的地理图,具有很强的写意性。如果一个地理学得不太好的人,穿越回古代,凭印象画出的地图,就是那个样子,比例尺、相对方位什么的几乎谈不上,而且画什么不画什么,也有很强的价值感。比如那么多府志、县志里的城区图,都只有政治与文化、宗教建筑,你要想知道菜市在哪里,牲畜在哪里买卖,家具该去哪儿做,花街要怎么走……这些只保存在野史笔记与故老相传中。

地理性的错误

几乎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

像这种地理上的错误,在中国文学里面一直存在。前两年我看严歌苓的《陆犯焉识》,发现作者让主人公从三峡坐船出四川,在宜宾下的船。这明显是搞错了,那个地名应该是宜昌,不是宜宾。严歌苓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四川的作家,搞错本身就不太应该了。而从书稿到出版,这么多的编辑,一审二审三审,为什么连这一点没看出来?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表征。这种地理性的错误,在我们的中国文学里面还可以找到非常多,它几乎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。

最近出了两本《南京传》,一本是叶兆言写的,一本是张新奇写的。两位作者都是南京出生的作家。我看媒体上在讨论两本《南京传》哪本更好,朋友圈也有很多作家夸赞。这两本《南京传》我都看了,我觉得都不合格。不合格的原因,就是这两本《南京传》,几乎都没有任何空间地理意识。书中既没有任何一幅地图,也没有多少关于地理的描写。想看到从古至今对南京的规划与建设,更是缘木求鱼。看完以后,我对南京这座城市的整体印象,仍然非常模糊,只是了解了南京的历史。所以,这是典型的“重时间、轻空间”的思维方式,在文学里面的反映。

我在“简说中国史”的网课里面再三强调,我认为中国历史有两个关键节点,一个是安史之乱。因为安史之乱之后,中华帝国就从一个自秦朝开始的外向型帝国开始收缩,因为它踢到铁板了,内部也出现大的问题,正好就对应着唐宋转型——宋跟唐相比有很多的变化,这变化之一就是,一个帝国开始从外向扩张变化到往内收缩。汉唐时候喜欢“开边”,到了唐以后没有了,都是往里收缩,更集中于内部的精细化建设。这是中国一个巨大的变化,也是一种事实上的地理变化。

另外一个节点是1582年8月7日,利玛窦来华。利玛窦来华带来的变化,就是第一次给了中国人准确的世界地图,让大家知道中国在哪儿,整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当然当时愿意去看、去相信的人还是少,到了清朝大家还相信《镜花缘》,还相信《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》里面的描述。但是利玛窦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,如果你愿意了解,你可以了解中国和世界的关系。

对地理环境认知的细部化

这是中国文化里面特别缺的一块

为什么地理空间想象会如此重要?

包括我们自己的阅读习惯。你如果去看中国的小说——我就不说古代小说了——就从现代小说,一直到当代小说,你都会发现里面的地理描写微乎其微。我们小时候读巴尔扎克,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比如说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,前面有十多页都是在写景物和地理。我当时烦死了,赶紧翻过去,心想怎么还没开始故事?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什么的到哪儿去了?

一直在追故事,这是中国的一个阅读特色。那么前面这十几页的景物描写是没有用的吗?不是,它是在勾勒整个故事发生的地理环境。但中国没有这个观念,中国小说动不动就是话说哪年哪年,某乡某村有个什么员外,你看完整部小说,也不知道整个故事里面他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子的。

但是在西方的作家笔下,这是一个必修课。西方从古以来对地图都特别重视,包括你看《冰与火之歌》也好,《魔戒》也好,它都能够复原出一幅地图出来,《哈利·波特》也能复现出地图来。但是你想想中国的哪部小说你能复原出一幅地图来?对地理环境认知的细部化,这是中国文化里面特别缺的一块。

所以完全有可能,我们到一座城市生活了多年,仍然对这座城市毫不了解。比如2000年我亲耳听莫言说:“我在北京生活20多年了,我知道的北京就是我们家周围两公里范围内。”贾樟柯也说:“北京对我来说,就是北三环。”我相信关于这一点,在座各位应该都有经验。

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宣南走的时候,江河在北京也十多年了,然后跟我说:“老师,这里也是北京?好像我从来没来过这里。”大家也可以想想:北京你还有多少地方没有去过?包括今天我们走了好几个地方,其实以前大家都没有去过。

可是有些感觉,你不去你是体会不出来的。比如这两年,解玺璋老师写了《梁启超传》,许知远也写了“梁启超传”,我不知道他们去过新会没有。我想如果我来写的话,我第一章要写什么?梁启超的故居。那是所有人的故居里面,我见过风水最好的,直接就可以看到巴金写的“小鸟天堂”,远山背水,门口一口池塘。跟康有为他们的故居比起来,好太多了。

当然你可以说“我不信风水”。不管信不信,但环境确实跟一个人的成长有巨大的关系。所以为什么我在读汪曾祺的时候,那么强调说大家要关注江淮水灾对高邮的影响,因为这种环境对一个小孩、对一个人的成长经历的影响有多大,难以估量。

对自己身处的世界都没想象清楚

怎么去想象更广大的宇宙

邱小石说过我们从小住的丘陵地带、富顺二中的环境对我们从小的影响。他写过一篇文章,说他从小以为——我们富顺二中旁边是条江叫沱江,是长江在四川一条大的支流——他从小以为沱江对面就是台湾。就是这样,因为你的活动半径被框在这边,你根本不知道对岸是什么东西,这就会造成无穷的想象。所有民族古代的想象都有这个问题,海外有女儿国,有那么多的稀奇古怪的部落,《山海经》里面太多了。

所有这些东西集汇起来,我就觉得理解自己所在的空间,是有多么重要。

包括我一直说,为什么贾平凹、莫言、阎连科、刘震云这帮乡土作家,其实进城都已经20年以上了,但是他们都写不好城市。他们写乡村没问题,但是一写城市就崩盘。为什么他们对城市的空间都不理解?这个城市怎么构成的?其实大家都不理解。

这是个根本的问题,就是我们生活在城市里面,但是我们其实像城市里面的一个浮游生物一样,我们不知道周边是个什么样子。这点其实是很要命的,我觉得。你对自己身处的世界都没想象清楚,你怎么去想象更广大的宇宙?

再加上城市现在又越来越均质化,越来越千篇一律。每次我们到一个新的城市,早上醒来会一时想不起身在哪个城市,因为没有特色。所以寻找城市的特点,寻找我们所在的熟悉的城市的特点,就会变成一个任务。我们老讲“知识拼图”,如果想做一个比较健康、比较完整的人,他的知识拼图里有一块必须是空间——你住的空间,你周围生活的空间,它是怎么来的?它的历史从哪里来?它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个状态?包括读不懂古地图,实际上就在于你不理解那个城市怎么样建立起来的,以及这个城市怎么样演变到今天。

今天我们“走读”的时候,临时走到了西什库教堂,我就想,1900年的时候,全北京的外国人都聚集在这里,外面满是清兵和义和团,他们在里面的想法如何?为什么选西什库来躲避,而不是东交民巷?就因为那个地方有高墙,而且院子够大。在那段日子里,各国的这些男性、女性,老人、小孩都住在那里面。要是拍故事片的话,会是很有趣的一个故事,一个围城的故事。里面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坐以待援还是坐以待毙,他们不知道来到一个遥远的东方国家,会突然要面对这样的一场意外。

到一个陌生城市

我一般是很喜欢用脚去丈量的

所以“读城”,其实是我自己的一种,说“心愿”也好,“习惯”也好。比如我到一个陌生城市,我一般是很喜欢用脚去丈量的。我的思路是我会找几个我觉得这座城市最有历史的几个点,把它作为一个基本坐标,然后来看别的地点跟它们的关系如何。我特别关注的是空间,是距离。

2012年出版《民国了》,到去年再版《民国了》,我都一直坚持说,插图不放当时人的照片,因为我觉得对时人的想象不缺乏,随便哪里一翻都是一堆旧照片。但困难的是对地图的想象,比如说“双十”武昌起义,到底兵营跟军械库的位置关系是什么?军械库跟湖广总督署的位置关系是什么?湖广总督要逃到军舰上,这二者的位置关系又是什么?这个时候张骞在对岸看到武昌起火,汉口跟武昌的位置关系又是什么?

我不确定武汉人知不知道这些,大多数人肯定不知道。你要去想象这场革命,你要是想身临其境地去理解那个时代,你是需要有这么一个想象能力的。包括我们重走五四路,从天安门到赵家楼,中间发生什么事情?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?你怎么去想象当初的这个过程?这是大的历史方面。

说到文学作品里的细节,今天我们走北长街的时候,凤梨说,你们想象一下,我们现在就是虎妞,我跟祥子发生了感情,然后祥子跑掉了。这个男人我是想抓住的,今天我假装我怀孕了,我要把他逼回来。于是虎妞从西安门大街的人和车厂走到北长街曹先生家,去跟祥子说“我怀孕了”,然后她把祥子拉回到西安门大街。这条路上有好多小细节,虎妞兴高采烈,幻想着未来的婚后生活;祥子悲恸欲绝,如坠冰窟,怎么突然就喜当爹了!包括走到北海团城的时候,凤梨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,他说祥子往回走的时候,因为太悲伤了,所以头撞到墙上了。你要走到那里,去摸一摸城墙砖,可以体会一下撞上去是什么感觉。

凤梨又说,老舍写《骆驼祥子》时不在北京,但他把每一个环境的细节记得特别清楚,几乎没有偏误。但这不是老舍最厉害的地方。像张北海的《侠隐》,几乎是炫技式地写李天然在西单那片地乱跑,把每一条街巷都写得清清楚楚,你可以按照描写画出一张地图来。但是张北海远远不如老舍的地方,是他笔下人物的感情,跟那些地名没有产生关系。但是你看《骆驼祥子》也好,你看《四世同堂》也好,那里面的人,跟他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有关系的,比如说北海的美景,跟祥子的低落的心境,构成一个什么样的关系,等等这样一些东西。

要理解人、理解作品

“人地文史”四要素是不能够分开的

在你阅读和走读的过程当中,会形成一种印象,而这种印象会让你对文本和历史,产生巨大的一种亲和力。在产生了亲和力以后,你才能说,我真正贴近了文本和历史。不然你看再多的书,看再多的知网论文,都没办法,那只是技术上知识上的积累,它不是切身进入的一种感觉。

就好像今年清明节我专门去了——因为乌镇人多,杭州人也多——我就从杭州去了富阳,我去看了郁达夫的故居。虽然郁达夫的故居已经搬掉了,但山水还在,你马上就能感觉到这个地方为什么出郁达夫这样的才子。它跟山水有绝对的关系,你可能说不清楚,但你到那儿以后你就能体会到这一点。不到富阳,你完全意会不到富春江的这种风光,会对一个作家的心灵产生多大影响。

一个人出自穷山恶水,和出自风光秀丽的地方,他的想法完全不同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你要理解人、理解作品,你都需要理解“人、地、文、史”,这四个要素是不能够分开的。所以我说为什么它应该成为一个必修的功课?就在于你要理解任何的情感、任何的文本、任何的思维逻辑,都离不开对空间的理解。

而理解空间,最重要的一点,是引进各种各样的学科。如果说仅仅是文学,或者仅仅是历史的话,很多人都做过了。现在城市学是门显学,唐宋明清的城市研究,在历史学界也是门显学,文学界也很热衷于空间理论。但是我总觉得很多东西还是两张皮,没有真正把所有的知识整合到一个东西里。

我们从非虚构进去,我们从城市是什么样子进去,到我们要讨论城市为什么是这样规划,最后我们的落脚点是城市被说成什么样子。这是三个层面的东西,而最后这个层面,是最靠想象力的,就像卡尔维诺《看不见的城市》一样。同时这个层面,也是最能够把所有东西都综合起来。

没有详尽的调查、理解与想象

很难从城市文学角度去研究作家

还是以到高邮为例,以前我也去过高邮,但是没有运用城市研究的眼光去观察。去年也是带着课题任务去,所以我会关注高邮这座城市本身,比如说高邮在整个大运河这条线上,它承担一个什么样的职责?为什么近代频发水灾?高邮的水灾对当地的文化生态与文人心态产生了何种影响?这些影响又是怎样影响到汪曾祺的故乡记忆与乡土书写?

再细一点,汪曾祺的故居很多人都去过,但是现在城市的样貌变化很大,没有城墙,扩大了很多,所以我们看不出来到底汪曾祺的住家是在城里还是城外。所有的研究都没有提到过这一点。我尽可能地寻找了高邮的老地图,又访问了当地的老人,才明白了一点:汪曾祺笔下的所有店铺,包括大淖,包括小学校、米铺、酱园、当铺、药店,那些小人物生活的空间,基本上全部集中在北门以外,从汪曾祺家走到五小的这条路上,完全是一条城外的商业街。

明白了这一点,再回头看汪曾祺和高邮,意味就会不一样了。汪曾祺的记忆与关注点,是跟汪曾祺的家庭住址、他们家的社会地位,还有高邮本身的文化特点分不开的。比如说北门为什么会形成一个商业集市?第五小学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?它紧邻承天寺与天地坛,跟高邮近代的宗教变革又有什么关系?还有为什么汪曾祺总是写各种医生?为什么高邮在民国期间出的中医特别多?这样一些问题,都是去认知作家作品与城市关系的一把把钥匙。我认为如果没有详尽的调查、理解与想象,就很难从城市文学的角度去研究作家,容易陷入“作者说什么就是什么”的跟随式批评这个陷阱里去。

你去一个城市玩了几天,你看过它的历史,看过它的现代,看过它的商业,看过它的建筑,但是你跟别人描述这座城市的时候,你会把它混成一堆来谈。这里面有能力和水平的差异,但方向是这样的。怎么样把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方法综合起来,能够描述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某个时代的城市,这是我的理想。

整理/雨驿

责任编辑:刘琰(EN00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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